由网络作者清夜妆所写的《乱世妖姬之明月公主》是一部古代言情小说,明月云舟元修是书

发布时间:2019-03-15 14:03

乱世妖姬之明月公主小说

乱世妖姬之明月公主全文阅读

  由网络作者清夜妆所写的《乱世妖姬之明月公主》是一部古代言情小说,明月云舟元修是书中的主要人物。情同姐妹的云舟和明月相约要做天下第一的舞姬,然而命运弄人,明月误将云舟视为仇敌,并设计害死云舟的初恋情人,而背负仇恨的云舟却摇身一变成为乱世妖姬,云舟与君王元修相爱,却被明月顶替成为后宫宠妃……
  在清乐楼,为男人哭泣的女子有很多,为男人轻生的女子也不少见。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子为女子哭泣,为女子轻生。
  清乐楼有名的歌舞姬有十几个,每天冲着她们来的男人络绎不绝。他们放下大把大把的银子,品着美味精致的食物,喝着从西域远途运来的罕有的葡萄美酒。怀中拥着温柔娇俏的二八佳人,欣赏着歌舞姬们华丽而奢靡的音乐、舞姿。
  他们来这里放松,消遣,消磨时光,欣赏漂亮的女子。偶尔也有人沉醉于某个舞姬的温柔,留恋忘返一阵子。但这大多持续不了多长时间。到了最后,无非是那个舞姬哭天抢地,而男子从此在清月楼消失不再出现。
  更有钱的男人都在家中养有家伎。清乐楼的女子向所有的男子出卖自己的技艺,而家伎只向一个男子出卖。如果说有什么区别,可能这就是区别。此外,我看不到任何的区别。

引子(1)

  公元532年,北魏太昌元年,洛阳。

  北魏洛阳城。

  在清晨的光影里,城中四百多寺,佛塔殿阁层叠而起,笼罩在一片烟云之中,恍惚如人间仙境。曾有胡僧称洛阳为“佛国”,也是不差。即使经历四年的战乱纷扰,洛阳城却依旧一如往日的繁华。只不过如果仔细看,从那些与日俱增的军士、以及路人不再闲淡的神情,洛阳城如今多少有些沧桑之感。

  初,孝文帝意欲迁都,太尉李冲以为太过匆忙,不符旧章。于是孝文帝命李冲等人经营修缮洛阳城,以为北魏皇都。李冲熟悉旧典,又肯实干,在造作大将等人辅助之下,以东汉洛阳城为依托、参阅古代营造典章、借鉴南朝梁宫殿模式,历时三年,终于建成。后,孝文帝自平城迁都。虽当时贵戚大臣多有疑虑,但是经历了太子询私自离都被废之事,抱怨之声渐少。洛阳城也在这种平定之中,越来越繁华。

  洛阳城建在洛水北岸,北边的宫城是皇帝理政和后宫的所在,外围的皇城是朝中各处衙门,而廓城在最外,为洛阳城的中居民里坊。在皇城以西,沿着分金沟河水西岸、寿丘里一带,则是被称为王子坊的所在。王子坊中大多都是皇族,南阳王元宝炬的府邸也在这里。

  南阳王府中,临着分金沟河水一带是王府内打理的精致诗意的花园。园中最显眼的建筑乃是一座两层的木楼,小巧典雅,白墙红柱,简洁而大方的雕花木窗。楼内地面也是用上好的楠木铺就,所以一进去就能闻到楠木所散发的幽凉之气。

  临窗而立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她年纪亦不轻,可是看上去却有着宛如少女一般轻盈的体态。披着一头长可及地的秀发,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丝绸的睡袍,裙角轻柔,拖曳在地。素面如画,不施粉黛,肤色白皙,眉目清秀。

  她随意走动了两步,身后四个跟随的小鬟无声地紧跟在身后。窗外是宽阔的院落,没有树木的遮挡,也没有山石的点缀。一览无余,用白色细沙铺着地面。只看见院落之外围绕的绿树一片峥嵘景象。

  “郡主殿下,王妃殿下前来看望。”伺候在门外的小鬟向着门内禀告道。

  白衣女子紧走两步,向着门口迎接着。

  走进来的是一位素衣女子,面色温柔,“妹妹怎的还没有梳洗?”说着便拉起云舟的手,“我是否来的过早?”

  这位素衣女子,乃是南阳王元宝炬的王妃乙弗玉漱。她与南阳王伉俪情深,是宗室里少有的恩爱夫妻。

  白衣女子流波回转,悠悠道,“不知怎地,心里总有些烦闷。故而还未曾梳妆,让姐姐见笑了。”

  “今日里要进宫面圣,难免会忐忑不安。这也是人之常情。”乙弗王妃温柔地劝慰道。今天就是王妹进宫接受赐封的日子,只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新帝登基两月余,这南阳王府中也是悲喜交加。四月,新帝元修登基。五月初三,退位的节闵帝暴崩于门下省幽禁所。尔朱氏一族的势力于此终于被高氏一族所取代。皇帝册封高欢为大丞相,与高欢素来亲善的大臣都开始入京就职。高氏一族可谓权倾天下。此后皇帝又以沛郡王欣为太师,赵郡王谌为太保,南阳王宝炬为太尉,长孙稚为太傅,清河王为司徒。此乃用皇族的力量牵制高氏势力的举动。

  六镇之乱、河阴之变,再加上各地此起彼伏的起义,整个北方一直动荡不安。皇族的力量在变乱中逐渐削弱,北境六镇的地方武力却在战火硝烟中逐渐壮大。尔朱荣一族以及高欢一族就是如此。

  皇帝在阊阖门外举行鲜卑古礼,登基后改元。这一年是为太昌元年。初,皇帝倚重南阳王元宝炬、清河王元亶,但是六月初五日,一向稳重老成的南阳王却闯了一件大祸。

  祸事的源头是侍中高隆之,他是高欢的义弟,倚仗高欢的权势横行霸道已经不是一两日,但偏偏那日南阳王正在气头之上,见他如此恃宠而骄、目中无人,便命人赏了他一顿板子。

  高隆之跑到高欢面前,哭诉半天。第二天高欢在早朝时便将此事上报皇帝。元修虽然知道错并不全在南阳王,但无奈高氏权高位重,又重兵在握,只好将宝炬贬黜为骠骑大将军,令其归第,闭门思过。

  白衣女子坐在海棠花形的铜镜前,任那些侍女摆弄她的发髻。镜中人面桃花,却止不住有着淡淡的忧伤。她回过头问在一旁的乙弗王妃,“嫂嫂,王兄仍旧闭门不出吗?”

  乙弗王妃笑了笑,“他就是那副脾气。平日里什么都好说,脾气一上来,执拗的啊……”

  白衣女子沉吟着说道,“王兄无端被罚,怎能不胸中郁闷。只是如今高氏一族气势正炎,他这样不啻于以卵击石。陛下让他闭门思过,也是为了压制他心中怒火。只是看来王兄还未领会陛下的心意。”

  “我也是如此想,但你王兄却只认一条理,”王妃“只是你今日进宫册封,本是好事,但他这样,我怕妹妹心中难过。”

  白衣女子轻轻拉起乙弗王妃的手,“嫂嫂多虑了。云舟得以与王兄相认,已经觉得是世上最大的幸事。更何况王兄如今的境遇,心中有所不甘也是人之常情。云舟以往只认为在这世上孑然独身,如今的境遇,却已是大大超出云舟的想象了。”

  乙弗王妃感激地反握着那叫云舟的女子的双手,“妹妹如此说,我心甚慰。你以往遭遇,都已是过眼烟云,妹妹不要再伤怀了。以后,只与你王兄还有我一起生活,过了这一阵再让你王兄替你寻一门好亲事,你终身有托,我们也就可以放心了。”

  云舟故意嗔怪道,“嫂嫂是不喜我了吗,这就急着将我往外推了?”

  乙弗王妃莞尔一笑,“我倒乐得你常留府中呢。不知道钦儿有多喜欢你。”说着便对旁边的侍女,“小玉,将礼物呈过来。”

  云舟虽然从刚才就看到嫂嫂旁边侍女手中捧着的雕漆盘,但却不知那是何物。王妃的贴身小鬟小玉将漆盘捧过来,云舟看到盘中放着一件精美的首饰盒。她不解地看着嫂嫂,“嫂嫂,这是?”

  乙弗王妃含笑不语,拿过首饰盒,打开来放在云舟面前。那是一双由上乘和阗美玉琢磨而成的玉镯,玉镯全无一点瑕疵,散发着温润的光泽。“这是你王兄让我拿给你的。”

  云舟鼻子一酸,有点哽咽,这样贵重的东西,她以往也没少见过,只是想到今日里是自己的王兄精心挑选了送来的礼物,还是觉得心头暖暖的。“云舟得王兄和嫂嫂如此关爱,实在心中愧疚良多。”

  乙弗王妃替她戴上玉镯,说道,“妹妹和我们本就是一家人,血脉所系。以往你所受的苦楚,以后你王兄和我定会加倍为你补偿。你只可安心就好。”

  两人正说话间,门外小鬟进来禀报,“王妃,郡主,宫内派来的人已迎接在门口,还请郡主快快起身入宫。”

  乙弗王妃道,“我们知道了,你且退下。”说着便搀着云舟起身。

  云舟随着嫂嫂的脚步,步出小楼。不知为何,脚步却沉重不已。“此去宫中,到底是福是祸?也许,早该隐退村野才是对的。不知再见他时,又该如何面对?”她内心忐忑难安,只是木然地上了停在门口的油壁车。

  洛阳皇宫,皇城宫门十三座。云舟所乘的油壁车沿着奉中里和大市之间的街市,一路径直向东,入西阳门。然后在阊阖宫门,停了下来。早已有几位内侍和宫中女官等候在宫门口。

  “妹妹,该换乘宫中肩舆了。”乘车跟随其后的乙弗王妃,此刻早已下车,来到云舟的车外说道。云舟低头缓缓踩着脚踏步下香车,等候的内侍和女官齐齐俯首行礼,“王妃殿下金安,郡主殿下金安。”

  云舟只越发觉得惴惴难安,她紧紧抓着嫂嫂的手臂,“嫂嫂。”

  乙弗王妃知道她的担忧,便开解道,“宫中礼仪你早已熟悉,不必担心,只按我平日里教你的就是。我会一直跟着你上殿。”

  云舟这才舒了口气,姿势优雅地坐上肩舆。内侍们轻轻抬起肩舆,云舟端坐肩舆之上,一脸端庄肃穆。这肩舆与平日里那种舆轿要大一些,也更加精致。除了做工精美的刺绣帷幕,四檐有着五彩丝线的流苏。内侍们稳稳地抬着舆轿,沿着青砖铺就的地面一直走到一处大殿前,才停了下来。

  这座大殿高高地建在三层高台之上,高台有着汉白玉的围栏。在夏日阳光下,有着令人目眩的庄严。云舟步下肩舆,随行的小鬟侍立在身后。后边的乙弗王妃也缓步走到她跟前。

  “这是太极殿。只有一些大典和处理重要事情的时候,皇帝陛下才在这里召开朝会。”乙弗王妃解释道。“今儿的册封大典亦在这里举行。”

  云舟盯着那汉白玉雕刻的丹陛,她听到恍如天外传来却又万分清晰的声音,“宣南阳王妃乙弗氏、南阳王妹云舟上殿。”

引子(2)

  太极殿是为皇宫的正殿,是新皇登基、大朝会和处理重大事件的正殿,由正殿、东堂、西堂和四周的廊庑组成。虽然云舟不清楚,那乙弗王妃却是明白,云舟的册封大典在这里举行,分明是皇帝一片优待之心。

  云舟踩着红色刺绣团花的旃檀,一点也不敢松懈地端正走向大殿。此刻大殿之上,新帝元修正焦虑不安地坐在宝座之上。文臣武将分列两边,每个人神情肃穆。元修看到高大的殿门一前一后进来两个倩影,影影绰绰只是并不分明。那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红色刺绣宫装装束、下着一条湘妃色银丝云烟纹长裙,随云髻上一支嵌着合浦珠金钗,发髻另一端却是装点七宝的金色步摇。白皙的脖颈上亦是金色的同心结项圈缀着和阗玉的坠子。桃花般白中透着红润气息的精致面庞上,点着梅花状花钿。

  元修只觉得那往日可亲的容颜,今日里有着说不出的美好。只见云舟盈盈一拜,便同紧随身后的南阳王妃一起,稽首行礼。

  元修只恨不得立马起身。只是朝堂之上,大臣们都是一副严肃的面孔,他难安地拿手指敲打着坐榻。

  云舟礼罢起身,微垂着臻首娥眉。一副恭顺谦卑的样子。元修手一挥,立在一旁的近身内侍向前走了几步,便展开了手中的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阳王王妹云舟,幼蒙罹难,失怙丧母。又且流落民间,遭逢坎坷。今幸得天佑,归我皇家,兄妹重逢,幸甚至哉。南阳王妹,贤淑良德,理识幽闲,质性柔顺。婉顺幽闲,端凝淑美,擢春葩於兰籍,皎秋月於芝田。可封清河公主,食邑五千户。”

  云舟敛衽拜谢,口中道,“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之上,元修坐在高高的宝座之上。云舟伏拜的倩影,在铺着青黑色地砖的大殿上犹如尘埃里盛开的娇艳花朵。

  “请清河公主移驾宣光殿,觐见皇后陛下。”在内侍高亢的嗓音里,云舟在众目睽睽之下步出大殿,由侍女搀扶着前往后宫主殿宣光殿。

  如今入主后宫的乃是高欢之女高沅凌。如果说以往的皇后势必要选择出身高贵的皇亲国戚之女的话,那么如今的皇后只是稳稳地留给权臣之女罢了。

  “听说那皇后不过不过十四岁?”云舟压低了嗓音。

  乙弗王妃将手指放在嘴边,“嘘”地一声,示意她不要多说。“一会儿在皇后面前,你千万不要多话,她问一句你答一句即可。”

  却不知她这样的谨言慎行,更让云舟有些难安。

  太极殿两边是太极东堂和太极西堂,殿后便是显阳殿。在显阳殿和宣光殿之间,有一条东西走向的长街,这便是永巷。皇宫之内,便由这永巷分为前朝和后宫。从西侧角门而入,一行人鱼贯而行。宣光殿前的院落里

  早已经有三五行宫廷女官等候其间。各人按着身份等级穿着不同色彩的衣服和装束。云舟只觉得一进得后宫,便与前朝那种朱红暗紫的肃穆不同,从大殿的建筑以及装饰,道女官们的衣物,都充满了新鲜的色彩。这恐怕也是因为新皇登基不久,人们尚还沉浸喜悦当中,而新后又极年轻的缘故。

  皇后跟前侍奉的女官,一般由命妇担当,拜为女侍中;另有宫中女官,为女尚书。各殿都有自己的供职女官。目前皇后跟前最红的女官,乃是皇后从娘家带过来的贴身嬷嬷,唤作徐尚书。

  云舟一边仔细看着路,另一边却在心里暗暗记着嫂嫂之前交给她的那些后宫之中各位妃嫔的名字,以及品级。果然徐尚书这样的高级女官是不用亲自迎接她这藩王之妹晋升的公主。等候的乃是女史王倾颜,云舟记得嫂嫂说过,她是宣武帝朝贵华夫人王普贤的侄女,其族乃是赫赫有名的世族琅琊王氏,其祖母亦是名门谢氏之女。

  云舟见她与自己年岁相仿,只是多年内廷生活让她看起来了无生气。说话一板一眼,口齿清晰而没有多少感情。“女史王氏恭贺清河公主!皇后陛下已经等候多时,请王妃殿下以及公主殿下登殿。”侍女们都等候在殿前庭院之中,乙弗王妃和云舟相互携手,走进宣和殿。

  云舟迈进宣和殿门,微微抬起了头。只看见大殿之上,十四岁的皇后高沅凌端然坐在屏榻之上,两旁侍坐着十几位妃嫔、命妇,侍从女官们都肃手而立。这样的氛围,微妙异常,凭着她的直觉,皇后陛下只怕内心并非如脸上那般春风满面的罢。

  但是她不动声色,只跟在嫂嫂身后,行礼拜见皇后。那陪坐的妃嫔,有几位是故去的节闵帝元子攸的妃子。但是云舟却不曾看到有人貌似于那位新寡的先皇后尔朱氏。而且人群中也少了她想看到的那个身影。

  “清河叩见皇后娘娘,愿千岁千岁千千岁。”云舟口中说道,虽然是第一次入宫,但她也知道一切都害的谨言慎行。所以很恭敬地低着头。

  “清河公主快快平身!”高皇后微微抬一下手,说道。她年岁虽小,但坐在上首之位,一丝的不安都没有。

  云舟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想到,“高欢倒是生了位光耀门楣的好女儿。小小年纪便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只怕以后在她面前少不了要揣着些聪明。”

  皇后指着身边一座小的屏榻对云舟说到,“清河公主和南阳王妃且前来坐在本宫身边,我与你们好说说话。”她笑容温柔,又加脸颊之上有惹人怜爱的笑靥,只让人觉得可亲又可爱。云舟不知不觉间将那份提防的心放了下来。

  皇后道,“听闻南阳王好不容易寻回了失散多年的王妹。这实在是可喜可贺。如今你又蒙圣恩赐为清河公主,以后可要多来宫中走动,本宫与你虽是初次相见,却觉得公主实在可亲呢。”

  “清河遵命。”云舟低头道。

  “徐尚书,命人呈上本宫给清河公主准备的礼物。”皇后向侍立身边的徐尚书说道。那徐尚书年纪不过三十多岁,一双眼睛泛着精明劲儿。发髻亦是梳的纹丝不乱。身上却无半分多余的装饰。

  说话间有宫女捧着一方紫檀木盘走到云舟跟前。徐尚书道,“娘娘赏赐公主一套内廷供奉的珍珠首饰。”云舟起身向皇后行礼道谢,罢了坐回自己的屏榻,却看到那徐尚书耷拉着的嘴角。可真是一位浅薄的女子,自家小姐不过才当了两月皇后,就已经这样目中无人了。云舟不由想到。

  那珍珠颗颗饱满,光泽美丽,确是珍品。难得皇后还这样看得起她这郡王之妹。云舟那颗满经风雨的内心,对于别人的温情,从来都无法拒绝。也许一个人欠缺什么,就格外的渴望拥有什么罢。

  看到皇后如此厚待清河公主,那些命妇和女官乐得奉承。多过来与云舟道贺,说些祝福之语。

  诸人正亲切交谈,忽听得门口侍立的太监拖着尖细的嗓音通传,“主上陛下驾到!” 殿内自皇后以下各位都赶忙起身,排成两行,向着门口恭敬地低头,迎接皇帝的御驾。

  元修笑容满面的走进殿中,坐在方才皇后的位置,皇后随后坐在他的右侧。各人坐下之后,元修向着云舟问道,“云舟你……”可能意识到这是大殿,便改了称呼,“清河公主如今已登入宗室谱籍,自可常来宫中,陪伴皇后。朕亦希望,难在宫中多见到你。”

  他这话说的看似没有语病,但云舟却听得有些恼恨,“怎能如此明目张胆的示好,如果被皇后娘娘察觉,可如何是好。”但她只颔首道,“清河自然会多陪皇后娘娘,只要娘娘不烦清河就好。”

  高皇后笑着对元修说道,“公主如此美丽,又温文典雅,臣妾娘家兄弟众多,却没有姐妹可以说话,自幼臣妾就希望能有个姐妹呢。哪成想进宫之后,不仅有了南阳王妃这样的嫂嫂,亦有了清河公主这样的姐姐。心中深感欣慰。”

  元修志得意满,听得皇后如此说,高兴地大笑起来。

  其实殿中所有的人,包括皇后,都明明白白的看到主上对清河公主的关切之情。怕只有元修自己尚未觉得罢。他笑了一会儿,看看左右,问道,“李承华怎么没有到?”

  “承华娘娘她……”下列的一位女官刚要说话,便听得门外一阵笑语如银铃一般,“陛下恕罪,臣妾身子不舒服,来的晚了。”

  自殿门外进来一位艳妆女子,一身石榴长裙,用金线绣着细密的花纹,上身着一件云纱小衫。发髻如云,戴着赤金凤形宝钗,那凤嘴之中,衔着三串米粒珍珠。耳中明月铛,雪白皓腕上亦戴着赤金镯。脖颈间戴着一大颗祖母绿镶嵌的项坠。

  这就是皇帝最宠的妃嫔李承华。

  云舟抬高了头,盯着对方那张描画精致的面容。那细长的眼睛还是如往日一般充满了魅惑的神情。任是女子都不能不惊叹,这样的美貌世间罕有。但是也唯有她知道,这样的眼睛,亦可以满是怨毒。

  “明月给姐姐道喜,恭贺姐姐册封为清河公主。”对方盈盈一拜,妖艳的脸上满是笑容。一双眼睛却是紧紧盯着云舟。云舟从那眼睛里看到了莫名的杀机。她心里泛起一阵寒意。若是往日,她可能已经有点胆怯,但是如今,她再也不会躲避,再也不会惧怕。

  “谢谢妹妹。姐姐也应该恭喜妹妹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成为了承华娘娘。”云舟桃面含笑,却有着不威自怒的凌厉。她在心里冷冷的道,“明月,我和你可真是冤家路窄,真不知前世如何,便结了这样的孽缘。”

  “姐姐以后便是公主,妹妹才应该真正恭喜姐姐才对。能从御灵院的舞姬,摇身一变成了一国公主。”李承华虽然这么说,但眼看着钢牙咬的死死的,就好像非要咬下谁一块肉一样。原本娇俏的美目,此刻也带了些阴毒。

  两个女人谁也不想让,亦是谁也不肯低头。倒是元修突然说道,“对了,爱妃,明月二字,乃是清河公主的幼名。虽然往日里你二人因为某些缘由而换了名字,但是以后你只称为李承华罢,明月这名字依旧还给清河公主。”说罢便笑着对云舟说道,“朕第一次见你,你便说自己是明月。朕当时还以为你是骗朕,却原来明月才是你本名。以后,朕便只管你叫明月公主,如何?”

  “谢主隆恩!”云舟拜谢。明月、明月,美好如天边之月。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皇家之女,帝王之妹,天之骄女。

  明月虽然不悦,但无奈只有点头答应。

  元修却兀自欣喜,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明月的表情。高皇后一脸纯真,紧挨元修而坐。云舟,不,应该是明月才对,看着元修的表情,心中暗暗道,“明月只愿殿下身体康健、大魏江山永固,明月亦平生无憾了。”

  一回头她却看到李承华那能杀死人的目光。两个女人四目相对,无言无息中散发着冷冷的敌意。那眼睛仿佛无言地告诉警告她,“既然你来了这里,那便只有你死我活了。”

  而云舟长身而立,素面上满是谦卑,眼中却止不住地有着蔑视,“这只不过是开始。本公主二十四年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辉煌。所有亏欠我的,我必一一讨回。”

第3章 云舟

  我叫云舟。是清乐楼的舞姬。

  在清远城,清乐楼的歌舞姬是伎艺的代表。而明月和我,则是这群伎艺超群的歌舞姬中最有可能承袭清乐楼、成为清乐楼行首的人选。

  明月总是不客气的说,将来我才是清乐楼的行首。

  她说这话时,娇艳的面庞有着微微的红晕,双眸顾盼多情,但是一双微微上挑的柳烟眉,让她的娇艳多了几分英飒。

  每当此时,我总会揽着她的双肩,笑着跟她说,清乐楼是你的,没人跟你抢。每天跟个爆竹挂一样,不注意噼里啪啦就炸了起来。

  而她亦是娇羞地倒在我的怀中,只是说,姐姐不是不知道,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让清乐楼成为不输洛阳紫云院的天下第一歌舞坊。

  明月喊我姐姐,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只不过是梦瑶姑姑收留的孤儿。没有人告诉我们,在碰到梦瑶姑姑以前,我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儿的。也没有人告诉我们,我们如何就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

  有些事情,即使你努力去想,亦是于事无补。所以,与其这样,不如安心过现在的日子。

  但是有些事情,你现在不想,那么它可能连成为现实的一丝可能都没有了。这些事情,于我和明月,是没有任何隐瞒的秘密。那就是,她想当天下第一歌舞坊的行首,而我,我只希望成为天下第一的舞姬,我会依靠这个生活,不依靠任何一个人。

  天下第一的舞姬啊。明月第一次听到我这么说的时候,显得有点失落。因为梦瑶姑姑不止一次地说过明月,她一辈子都不会成为天下第一的舞姬。可是即使这样,明月还是在坚持,我会成为天下第一歌舞坊的行首,就像梦瑶姑姑那样。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陪伴我们的就是桑青师傅的古琴声,以及梦瑶姑姑的呵斥。我和明月,有时和大家一起练习歌舞,但大多数的时候,是梦瑶姑姑亲自教我们歌舞。

  她是个将近四十的妇人。因为常年的歌舞训练,以及作为歌舞姬所应有的保养,和同龄的女人相比,她年轻而又充满活力。那些常年光顾的客人,有一些专门就是为了梦瑶姑姑的盛名而来。

  梦瑶姑姑身着浅紫色长裙,白色半臂上绣着五彩翻飞的蝴蝶。头上斜插一支金步摇,走路的时候,巍颤颤的,和耳边金色长耳坠的摆动相和。

  她带着身上清淡的香气,穿行于人群中间。时而与城中守将说笑几句,时而又和南来的商贾喝酒欢谈。白皙的脸庞泛着红潮,美目顾盼有情。

  但是,这都是我和明月偷偷躲在屏风后看到的景象。

  当她白天在吟风阁教习我和明月时,就会换上素净的白纨长裙,一尘不染的样子,像极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宫神女。可是如果明月和我的动作稍有不到位,神女就会立马变成凶悍的大婶。

  她对我们的严厉,令清乐楼里的很多人都不解。

  只是看到我和明月的舞蹈之后,大多数的人都渐渐接受了一个事实:梦瑶姑姑也许会从我和明月之间挑选一个人继承她的衣钵。

  我只想成为天下第一的舞姬。除此,清远城以及清乐楼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的吸引力。

  要想成为天下第一的舞姬,一定要去洛阳城去,整个大魏帝国最优秀的歌舞姬都聚集在那里。

  到洛阳城去。

  这已经成为了我心中最坚定的一个愿望。

  但是现实中,我困守在清乐楼,一过就是十年。

  刚过仲春,清远城炎热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长夏即将来临。

  清乐楼在靠近清远城的南门回雁门。是一处三进的院落。前院的建筑是一栋二层的华丽楼宇。那是清乐楼的主楼鸣凤楼,一楼的华厅,装饰的富丽堂皇,华灯初上,这里是清远城最风雅、最华丽,也是最热闹非凡的风月场。每夜华厅中都有清乐楼最美艳的歌舞姬们娇艳华美的表演。

  楼上是十几间布置清幽的华屋。每一间都不相同。每一间都充满了故事,每一扇门都透露着无限风情,每一夜晚都上演着不同的欢颜笑谈。

  但是一切都只是我们猜测,一切都只是我们躲在屏风后所窥探。

  鸣凤楼声色犬马的夜晚,是我和明月想象了无数的梦境。

  在夜里,慵懒的晚风吹送着丝竹的袅袅清音。明月会问我,云舟,什么时候我们才可以在华厅表演。我等不及看到自己盛装舞蹈的那天。

  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这一切很快,很快……

  如果你成为天下第一的舞姬,云舟,你将做什么?明月在朦胧的光线里凑身过来。她穿一件薄绸的衣裙,隔着薄薄的白纱绸,她身上的热量慢慢传到手上,暖暖的,带着少女的干净而清香的体味。

  她抱着我的双肩,将头靠在我的肩上。

  我会去洛阳城。

  没有任何思索,这个想法已经在我心里沉积了很久。去洛阳城,去洛阳城……即使我现在连洛阳城离清远城有多远都不知道。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有一天我一定会去洛阳城。

  云舟,你来自洛阳城。你可否记得?在一个这样相拥着轻语的晚上,明月这样说。

  对我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意外而惊奇的消息。

  你怎么知道我来自洛阳城?

  明月已经有点睡意,只是迷糊地慢语。我的记忆一直很好,能记得很多以前的事情,我最早的记忆,大概就是关于你的。云舟,那时我们不过三岁左右,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忘了在哪里,那时梦瑶姑姑领着你回来。我听她说,她刚从洛阳回来。

  也许,你就是来自洛阳。

  明月渐渐睡去。我无法去深究她的记忆。

  十多年前的记忆,又来自于一个只有三岁的小孩。准确度有多高,确实很难说。但是,也许,真如她所说,我来自洛阳城。也许,这不是她混乱的记忆,而是真实?

  我不知道明月有没有想过自己来自哪里。她从没有跟我说过,而我亦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说。我们困在清乐楼,我被困在这里。没有过去的女子。

  过往依稀仿佛。挥不去,却又没有清晰的线索。

  它那样恍惚。关于我的过去,我的人生。

  但是,我不是没有过去。在明月告诉我那个关于记忆的话题之后,就更是如此。

  我是云舟。

  有一天会成为天下第一舞姬的女子。来自都城洛阳的女子。

第4章 明月

  我是明月。在清远城所有的男人都知道明月。

  男人们,不管他们年龄大小,不管他们相貌俊丑,每个人都知道明月,每个人都想要得到明月。

  当他们看你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张大了嘴,摒着呼吸。你冲他们微微一笑,他们就能心动神摇,就能忘乎所以。但是当你冷着脸走过,他们又在你身后窃窃私语,用最恶毒的话说你是婊子。

  男人们,不过如此。

  至少,我所见过的男子都是如此。

  在清乐楼,为男人哭泣的女子有很多,为男人轻生的女子也不少见。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子为女子哭泣,为女子轻生。

  清乐楼有名的歌舞姬有十几个,每天冲着她们来的男人络绎不绝。他们放下大把大把的银子,品着美味精致的食物,喝着从西域远途运来的罕有的葡萄美酒。怀中拥着温柔娇俏的二八佳人,欣赏着歌舞姬们华丽而奢靡的音乐、舞姿。

  他们来这里放松,消遣,消磨时光,欣赏漂亮的女子。偶尔也有人沉醉于某个舞姬的温柔,留恋忘返一阵子。但这大多持续不了多长时间。到了最后,无非是那个舞姬哭天抢地,而男子从此在清月楼消失不再出现。

  更有钱的男人都在家中养有家伎。清乐楼的女子向所有的男子出卖自己的技艺,而家伎只向一个男子出卖。如果说有什么区别,可能这就是区别。此外,我看不到任何的区别。

  我听年长的舞姬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年轻的皇族男子,他有个特别宠爱的家伎,所以在很多场合都会带上她。有一天,男子碰到一个旧日的朋友,朋友牵着一匹良马。男子看上的朋友的良马,但是他也知道,别人的心爱之物是拿钱买不来的。

  那时我很着急知道故事的结局。

  年纪已经不轻的舞姬忧伤地说,他最后用心爱的家伎来换那匹良马。而他的朋友则到处向人夸赞他的风流态度。

  女人和良马一样,只是男人的玩物。那舞姬的话,我一直都记得。

  还好,在清乐楼我们还能有所选择。我们会成为天下第一的舞姬,会成为只为欣赏我们的男子起舞的人,会一生只为歌舞而活。

  清乐楼是风月场。是纸醉金迷的地方,是浓情快意的场所,是夜夜笙歌的繁华之地。充满了欲望和奢华。躲避外边的血腥、乱离、悲欢。

  而我和云舟就生长在这里。

  清乐楼是女子的天下。

  但不是所有的女子在这里都一样。歌舞俱佳的那十几位歌舞姬,是清乐楼的门面,也是清乐楼的支柱,她们住在华厅的楼上,每人有一间自己的屋子还配有侍候她们的两名小丫鬟,负责生活起居。

  在中院是两个小小的院落,每一院中居住着在清乐楼学习歌舞的小女孩。她们大多七八岁,在训导姑姑的带领下,每日学习读书、礼仪、歌舞。一旦她们第一次来红,这就意味着她们已经成为女人,可以真正开始她们在清乐楼的风月生涯。后院则是姑姑和几位年长的舞姬所居住的晴雪轩,以及我们习舞的吟风阁,外连着一处小巧别致的花园。

  清乐楼的歌舞姬是官妓。和都城洛阳一样,这里的风月场也分为不同等级,像清乐楼,所有的歌舞姬都是官府登记在册的,以伎艺为生。而一些下等的风月场,基本都是要靠出卖肉体为生。她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为生活所迫,不得已才操持起皮肉生涯。所以,同样是风月场,这些女子也都是等级界限明显。

  清乐楼的歌舞姬瞧不起那些卖身的女子,就是因为她们除了出卖伎艺,至少还能享受一定的自由权利。那些小伎,因为还没有登记入册,有一些人也可能会被某位官员看中,买到府中,成为家妓。虽然从此可以不用担心往后的生活,但是却也失去了自己的自由。

  我和云舟与这些小伎不同,因为我们是梦瑶姑姑的养女。从记事时起,云舟就和我在一起。我们都是孤儿,梦瑶姑姑这么跟我们说。

  云舟只比我早三个月,但是因为这个,我还是只能叫她姐姐。她没有我漂亮,也没有我聪明,只有一样她比我强,她的舞技比我高。我一直觉得云舟肯定是偷偷躲起来练习了,不然她怎么能跳得比我好,但是,我们同住一室,我还是没有找到她偷练舞技的证据。

  云舟和我不用考虑未来的生计,只需要考虑,如何提高我们的技艺,我们所有的舞技都是梦瑶姑姑亲自传授。但是这并不能说明我和云舟能比那些小伎幸运多少。梦瑶姑姑的严厉,所有清乐楼的歌舞姬都知道。

  清乐楼的行首梦瑶姑姑,据说是洛阳城御灵院的舞姬。御灵院是洛阳城最有名的风月场,这里的女子都是身负歌舞绝技、容色冠绝当世的佳丽。她们的称呼也与别处不同,被唤作内人,意味着御灵院的女子可以进入内廷,参加宫廷的歌舞表演。

  所以说,进入御灵院意味着歌舞姬人生的最高峰。可以与御灵院相抗衡的,只有洛阳城东的紫云苑。

  御灵院的歌舞姬因为要承担一些祭祀的活动,所以舞蹈大气、沉稳,靠的是庄重华丽的服饰与妆容,打动人心的欢乐与悲悯。而紫云苑的舞乐,更适合于在节日里欢庆,舞姬们艳丽非凡,衣饰鲜艳。

  如果要想当天下第一的舞姬,就只有去御灵院或者紫云苑。

  这也是我和云舟的梦想。

  但是到目前为止,即使从刚记事开始就已经跟着音乐的节奏练习舞蹈,但是云舟和我一次都还没有公开表演过。从某种意义上,我们和那些小伎一样。

  只有经过盘头才能成为真正的舞姬。

  盘头对于童妓来说,意味着成年仪式。从此以后,就要以技艺为生。

  我不知道云舟有没有做好准备,但是自从听到秋天的时候即将为我们举行盘头的仪式之后,我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

  成为真正的舞姬,以自己的技艺赢得天下人的心。

  这就是我所要的。

第5章 梦瑶

  三月三,桃花天,清乐楼的歌舞姬都要盛装出行。出城东门,逶迤而行,差不多五里之地,就是天渊潭。三月三上巳节进行祓禊,又因为有巫女们的歌舞表演,清远城几乎是倾城而出。一路上都是红男绿女,携家带口。

  男人们在清凉的天渊潭边洗浴,然后随意行走,欣赏一路桃红柳绿,找一处清幽的地方歇息,或饮酒作乐,或品味带来的美味,随处可见嬉戏的人群。而女人们采摘刚刚开好的荠菜花,斜插在云鬟的一边,她们身上穿着鲜艳的春装,容貌胜过正在盛开的桃花。

  这一天似乎男女们都不必避讳太多。据说在古时,旷男怨女出城东门,比起踏春赏花,更重要的是看能否遇到一个满意的心上人。即使因为两情相悦,以致双双私奔,这一天,一切的欢情都可以得到谅解。

  桃花人面,本来就是不醉自醉。

  清乐楼的歌舞姬,也很难得的可以休息一整天。从一大早起来,每个人都在忙乱地准备。首先要做的当然是梳妆打扮。梦瑶对着一面海棠花形的铜镜,拿起银盒里的青黛。

  已经快四十岁了。

  她心里都觉得有点哀怜。华年已逝,留在在这世上的早已只是一副躯壳。她近来几日频频做梦,梦里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依稀仿佛,如烟般的过往。醒来后一个人在垂着厚重帷幕的房间内怔怔发呆。

  来清远城之后,她改了名字。打算在这里隐姓埋名下去。如今已快十年。陪着她的依旧只有清乐楼的笙歌欢舞,她早已厌倦了一切。

  人生有时实在索然寡味。

  她爱的人和她怨憎的人,都已经化为尘埃,她却依旧存活于世。有时候她会想,命运留我在这世上,究竟有何用呢。有时连这样的疑问也懒得去想。

  声色犬马。原本就是迷梦一场。她在清乐楼的歌舞升平里,淡忘着过往。

  她看着亮金色铜镜里慢慢清晰的容颜。青黛画出的柳烟眉,双颊上敷着淡淡一层红粉,眉心花钿是金箔剪成的梅花。伺候的小鬟为她换上青碧色复裙,上身着对襟白色绣花半臂,衣襟同长裙同色。

  “姑姑”。她贴身的小鬟青云踩着碎步走到她身边,神色看起来有点担忧。

  梦瑶拿过小鬟递过来的浅碧色帔子,缓缓搭上自己的肩膀。青云顺势帮她整理帔子,边在她鬓边轻声说,“这几日清远城来了几位从洛阳来的人,看行踪,似乎不太寻常”。

  梦瑶心里猛地一惊。

  洛阳城来的人。清远城处于南境,因为临着大河,水路交通便利,已是富庶繁华的城邑。如果只是普通往来的官员、商贾,那倒也罢,但青云说他们不寻常,那自然有特别之处。

  但是铜镜中的曼丽女人,却没有半丝神情变化。

  青云声音压的更小了,“昨儿夜间他们在华厅跟郡守大人密谈,连伺候他们的两名舞姬都被摒在门外”。

  梦瑶看到雕花隔扇窗户外的春日晴空,此刻还留着早晨朝霞的残影,飞絮般的绯色残云。春光如此之好,但到得傍晚,看天色,估计会起风变天。

  三月洛阳城,该是满城烟柳,十里桃花的景色。遍布于春景中的大小寺院,遍是梵呗清音,青烟缭绕里佛影重重,人称洛阳为佛国,自是因为近千座的寺院。繁华之所的洛阳,即使遍布佛寺,也掩盖不了帝都的庄严肃穆与气势恢宏。

  只是洛阳城如今的形势,她已经无法把握。人世如浮云,该来的挡不住。又岂是她一介弱女子所能改变。

  去岁,领军将军元叉先是诬告清河王元怿谋反,将身为太傅的元怿囚禁,一番审讯,终究没能问出所以然来。但是到得七月,元义终究忍不住再起祸端,勾结宫中太府卿刘腾,带兵围禁了宫城,杀死了了前往章含殿上朝的清河王,又将胡太后囚禁永巷。

  来自洛阳的消息从那时越来越少,即使偶尔得知,也只是坏消息多过好消息。

  元义本是清河王同宗兄弟,又是太后妹夫,但是踩着兄长尸体走上高位的他,却比旧时更加阴险毒辣。当今皇帝年纪太轻,又以为元义是皇叔加姨夫,于已不会有二心,朝中诸事遂都由元义把持。宫中太府卿刘腾掌握一切,听过胡太后被囚禁永巷,缺食少水,时常啼泣。刘腾掌握门禁钥匙,对此亦是视而不见。

  人言中山狼狠毒,但比较于人心反复,亦是平常。

  她微微蹙着眉头,即使躲在这风月场中,世间纷扰亦是不断。

  清远城中,刘太守是清乐楼的常客,郡中款待来往官员,很多时候不是在清乐楼举行宴饮,就是召唤清乐楼的歌舞姬去佐酒表演。她这行首的身份,亦不能摆脱与官府的来往。

  可是究竟来人何事,要做到如此机密。洛阳城中,今年春天难道是一片落花流水的狼藉与不堪吗。

  她微倾一下头,对青云说,“去唤冉安成来。”

  青云小声答应着,正要退出门去。梦瑶忽然唤住了她。

  “先不用了,迟些我自去找他。你且伺候我出门。今儿上巳节,清乐楼的人,都且过一个悠然自得的节日。”梦瑶坐在胡凳上,小鬟拿出一双绣花锦鞋与她换上。她看到青云只是一身平日里素净的衣衫,遂说道,“你也去梳洗一下,换身鲜艳的衣衫。”

  青云答应着退下去。

  风吹着飘落的花瓣,有一些顺着窗户飘了进来,落在发着亮的青黑色地砖上。“清乐楼果真也不是长久之所了吗”。她不禁在心里问自己。“如此的话,何处又将是安身之处呢。”

  天下如此之大,怎会越发让人觉得无处可去,无处可逃呢。过了十年,又该经历新的风波了吗。

  梦瑶感觉心情莫名的开始焦躁。但是她依旧强压着内心的不安,起身出门。

  “明月姑娘。”小鬟在她身边忽然叫了一声。梦瑶这才看到躲在朱红隔扇之后,身着石榴红短衫的明月。

  明月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嘻嘻笑着走出来,径直到梦瑶面前,抓着她的胳膊轻轻摇着,“姑姑,今儿踏青,云舟姐姐和我可否也能去?”

  梦瑶板着脸不语。

  但是明月知道,她并没有生气。若是平日里,这样抓着她的衣袖的话,早已被她连声呵斥了。可是今天姑姑知识沉着脸不说话。

  “姑姑,这几日我有勤快练习呢。连桑青师傅亦夸赞了我。”明月欢快地说。她声音清脆,宛如银铃。梦瑶注意到,不知何时,明月的身材竟和她一般高了。

  梦瑶清了清嗓子,继续板着脸,“你难道就这样出门?连件干净的衣服都没有吗?”

  听得姑姑这么说,明月知道今天终于可以和大家一起出门了。她用手拉起拖在地上的白裙,边跑边说,“谢谢姑姑了,我得先喊云舟姐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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