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定千秋小说-定千秋免费阅读by古武机甲

发布时间:2019-03-15 08:10

定千秋小说

定千秋全文阅读

  《定千秋》是一部非常好看的古代言情小说,为网络作者古武机甲所写,定千秋箜篌燕翎沧是书中的主要人物。燕翎沧是一位好年轻的将军,红袍银甲黑发散乱,一张脸苍白的近似泛青,却丝毫无损他的美貌,箜篌不知自己还应该怎么形容那个将军……
  裴元一点不担心卿月,不言不笑看似闷葫芦一样的卿月比箜篌这个猴儿一样到处闯祸的家伙稳当太多,心机也深的多,他倒是比较同情那个倒霉的皇上。
  带了卿月这个对毒药兴趣大过良药的人回去当御医……嗯,果然无知者无畏,相当无畏。
  而这些,燕翎沧也不知道。
  “对了,卿月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裴元放下药草,随手掸了掸袖子。
  “什么话?”箜篌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去把卿月救回来。
  “让箜篌那个崽子给我等着,看我回来不扒了他的皮。”裴元面无表情的复述了一遍。
  “呃……”箜篌瞪大眼睛愣了一息,迅速打消了去救卿月的念头,那人真想回来的话,估计他都敢弑君。
  “所以,无须担心。”裴元总结。
  “是……”恐怕,该被担心的是那个皇上……李弦卿。
  想到皇上,箜篌忽然就想起了燕翎沧,不知他醒了没,转身就往裴元的厢房走。

第1章 锦绣长安

  长安,繁华之地,国之都城,说不尽的风流,道不完的锦绣。

  可惜,人气太旺,总少了那一股子钟灵毓秀的势头,待到事情办完,还是速速回了万花吧。

  箜篌噙着酒杯,半醺的倚在酒楼窗棂上,眯了一双凤眼看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一颗心早飞回了万花谷那一片花海。

  早知道就不修这花间游,练得了一身的功夫,倒被那老头儿一脚踹出谷去支使的团团乱转。

  想起自己自裴师兄面前一手拎了刀的时候,师兄眼底那莫名的笑……啐,他必定是早知会有今日!难怪他宁死都抱着离经心法不放,原来是不用被踹进这滚滚红尘沾一身烟火气,狡猾!

  愤愤的仰头饮了半杯残酒,回了谷里,定要去偷了山后的猴儿酒回来喝。

  说回来,这长安城里,今日不是当有一场风光大葬?怎的都到了这般时候,还不见动静?

  都说是燧烨将军燕翎沧风华正茂之时,却陨在了幽州,扶柩回宫的时候,连着坠断了两次抬棺的绳索,不肯进宫,最后,还是皇上亲自抬棺,才进了宫门。

  将酒杯抵在额头,轻笑一声,那将军,只怕是跟皇上赌气才跑出去的吧。死了,还这么大怨气,不看一看,当真可惜了。

  看看天色,也不知那皇上何时才肯把棺木从宫里放出来。啧,说不得只好自己去看看了,好奇心害死一只万花啊。

  起身略抻了下筋骨,唤来小二结了酒钱,箜篌歪歪斜斜的从二楼的窗口倒仰下去,惊得小二大呼小叫的扑过去看。

  却见那半醉的客人,好端端立在楼下冲他挑眉一笑。

  “小二哥,多谢挂心。”箜篌眯着眼看那惊慌失措的小二,笑得开心。

  提气一个扶摇便去了,全不顾当街施展轻功是否合适。万花谷最顽劣懒散的弟子,眼里从来只容得下美酒和美景,此番去看一个人,倒也是一件奇事。

  “皇宫也不过如此……”箜篌嘟囔着,一溜歪斜的在明黄的琉璃瓦上踉踉跄跄的走,却没半点声音。

  “喵……”不知是哪宫妃子的猫儿,竟也伏在琉璃瓦上晒毛,见了箜篌便懒散的打个招呼,全没半点怕人的意思。

  “好兴致。”箜篌转手抄起猫儿附在唇边亲了一下,“小家伙,这么重的血腥气?你该不会是从那战死的将军灵堂来的吧?”

  猫儿举起前爪轻轻扒搔箜篌脸颊,未几又凑上去舔了一下。

  “啧,鬼的很。”箜篌笑眯眯从怀里扯出个油纸包儿打开,里边,竟然是整条的烤鱼,“我不过吃了条小的,也被你闻出来?这一条便送与你吃罢了。”

  猫儿叼了鱼跳开,轻盈的落在琉璃瓦上,回头又看了一眼箜篌,径自跑了,在琉璃瓦积的薄灰上印了一路的梅花迹。

  箜篌眯了眼看,果然琉璃瓦上还有另一路浅浅的梅花印记向着宫内延伸。

  逆着印记走去,空气中开始有淡淡的檀香飘动,杂着掩不住的血腥气,箜篌抽抽鼻子,撇嘴,这皇上,竟然都不盖棺的。这六七月的天气,他也不怕那将军的尸身腐了。

  腐了?箜篌忽然一怔。

  若是死人,在这炎热天气里,停尸三天必定会有尸臭。他重又嗅嗅空气中飘来的气味,纸灰,香烛,烟火,血气……独独没有该有的尸臭!难道说……

  敛眉沉吟一刻,箜篌倏的伏低身形,几乎贴着琉璃瓦一样射了出去。那个即将被风光大葬的将军,很可能还未死,呵呵,活人入棺可是难得一见。

  近得灵堂,香烛的烟气呛得箜篌几乎要打喷嚏。

  “这皇上也真是不怕呛,烧纸烧的跟失火一样……”箜篌喃喃的抱怨着摸出一条帕子,用随身皮囊里的清水浸透覆住口鼻,轻巧的一个倒挂金钩,扳住房檐向屋里瞄去……

  “真是下血本啊,乌沉木的棺材。啧啧……”箜篌嘀咕着,向棺材里看去。!

  箜篌“倏”的翻回檐上,慌乱间竟踏碎了一块琉璃瓦!不顾身后一片被惊起的侍卫喊打喊杀,甩一把迷魂烟就落荒而逃。

  逃回客栈,箜篌心慌意乱的大声呼喝了小二打来井水,然后夺过盆子又将人家撵了出去。

  撩了几把水在脸上,停一刻,干脆把自己浸在盆里,清凉凉的水似乎慢慢冰镇了混乱的思绪,那惊鸿一瞥却越发清晰起来。

  好年轻的将军,红袍银甲,黑发散乱,一张脸苍白的近似泛青,却丝毫无损他的美貌——美貌,箜篌不知自己还应该怎么形容那个将军,燕翎沧。

  憋得久了,箜篌本能的张开嘴吸了一口气——在盆里。

  顿时呛咳的几乎要把肺吐出来。

  狼狈的抹去脸上的水,把自己丢进椅子里,无意间往外一瞥,乌沉木的棺椁正从窗外缓缓经过——原来,已经要入葬了。

  怔了一下,箜篌突然跳起来,手指紧紧扣进窗框,他还活着!怎么就……忽然又颓然坐倒,活着又能如何?当街抢棺?那送葬的,是清一色的御前侍卫……天大的本事也抢不出啊。

  天色渐晚,燧烨将军陵也终于渐渐安静下来。那个亲手取了幽州为殿前贺礼的俊俏将军,就这样安然的沉睡在层层青石之下,乌沉木的棺椁之内。

  而箜篌,伏在窗棂上,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手中烈酒,一双眼睛冷冷的看着夕阳西下,直到——满天星斗。

  算了,去看看也罢。

  那人,也许早就断了生机。毕竟是从幽州一路延误至今,若是活了,岂非天道不公。

  甩甩头,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箜篌,你当真是太拿那一纸卦书当回事了。区区一个活死人,怎么就是你的劫?一时迷乱罢了,去他墓前再看看,也就没了这些念想。

  懒懒起身收拾定了,甩了碎银在桌上权充房资。

  轻轻跃上窗棂,箜篌深吸口气,辨了辨方向,便如夜归的鸟儿一样投进了夜色。

  燧烨将军陵并不算远,皇恩浩荡,当真是浩荡,一座将军陵便修的比一般富户人家的宅院还大。箜篌脚程又快,不过两刻钟便在夜色里遥遥看见了将军陵黑黢黢的影子。

  “呵,倒是好排场,是不是那皇帝把自己皇陵给让出来了?”箜篌低低嘲弄了一句,速度骤然加快,一式蹑云逐月已是堪堪停在将军陵后。

  今晚月色甚好,映的青条石一片惨白的泛着光。箜篌怔一怔,又想起棺椁内那张苍白美丽的脸。

  愣了一时,箜篌只恨不得再抽自己一嘴巴,这是怎么了?万花谷内最不缺的便是俊逸男女,自己竟然在这里为了一个已经进了棺椁的人失神……还是个男人!

  随手摘下腰间水囊,里边的清水早就换作了美酒。

  一手拔开塞子,将清冽的酒水缓缓倾倒在地,浓郁的酒香在夜气里弥散,和着箜篌醇厚的嗓音:

  “我入万花之时,有木雁从谷外衔回一纸卦书,说我命中劫数当在长安,说那会是一个人,一个生死难辨的人。呵……燕翎沧,就算我见你时死生难辨,只怕现在也断无生机了。我真是傻了,怎么会以为你就是我的劫数?”

  语毕,酒尽。箜篌看着空空的水囊,扁了扁嘴,甩手将水囊远远抛了。

  自己真是鬼迷心窍,大半夜的过来这新起的陵墓说些疯话,难不成还指望着他活过来?

  还是连夜回谷罢,回去了,这红尘俗世就与自己再无半分关系。

  方打定了回谷的主意,箜篌便忽然听见若有若无一丝异响。忽然就僵住了身子,万花弟子常年熬药煎药,个个都有一双好耳朵,可以只凭药罐里水沸的声音判定一副药是否煎的恰到好处。

  那声音,箜篌绝不承认自己是听错,那是人的指甲抓刮木板的刮搔声!他……竟然……还活着?

  箜篌愕然的立在将军陵后,巨大的陵墓惨白的跳脱着月光刺着他眼睛——这下边,难道竟然还是一个活人?又有细微的声音传来,箜篌定定的盯住陵墓底部,像是要把一层层的青条石都看穿,这声音,真真是从陵墓里传出来的。

  他活着!那个苍白俊俏,看似没有一丝生机的青年将军,他竟然还活着!难怪停尸十余日依旧不曾有一丝半点的尸臭,原来他根本就没死!没死,却被活活埋进了这一层层的青石。

  箜篌忽然疯了一样伏上将军陵,用指节,用拳头,一块一块的沿着青条石敲砸过去,这样的陵墓,断然是挖不开的,真挖开了,里边的人也早就窒息而死。

  唯一的办法,是找到当初建陵的工匠为自己留的逃生秘道。

  凡是帝制皇陵,落成后为了防止泄露内部机关构造,往往都会把建陵的工匠全数活活封死在里边做了帝王的活祭,于是就有那一类乖觉的工匠,事先给自己暗暗留了退路,一旦被做了活祭,待到三五天之后,防备松懈,便可自秘道逃出生天。

  只盼这将军陵,也有一条这样的秘道。不然,就算是生生炸开了陵墓,只怕那棺里的将军也等不到了。

  万花谷闻名于世的,不仅仅是医理药石,琴棋书画,还有机关术。

  若是这陵墓真的有机关密道,就断然逃不过万花弟子的查探,只不过,这陵墓建的巨大,箜篌虽敢断定如有秘道,必定是在陵墓背面,一时半刻之间,却也找不出究竟是哪一块青石。

  只听得陵墓内刮搔之声逐渐微细下去,箜篌十指关节都叩出了血。情急之下,探手拽出怀里一串珍珠扯散了一把扬了出去,只听得无数珠子在青石上蹦蹦跳跳,细碎之声不绝于耳。

  箜篌闭了眼凝神细听,在一片珍珠弹跳的细小声音里,有一粒珠子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点微细的回响,略略有些绵延之感,有喜色浮上箜篌眉梢,是了,就是这里。

  定睛看去,那发出异样声音的石板竟不在陵墓上,而是在陵墓边精雕细琢的一尊卧虎爪前!难怪他几乎敲遍了青石都找不到机关入口。

第2章 生死难辨

  反手撤出腰间孤心笔,箜篌沉腕凝神,一点劲力在笔端含而不吐,瞬息间在那三尺见方的石板上连点十数下,口里低低喝一声“破!”

  石板悄无声息的碎成粉末,像是一蓬灰烟一样泻进了石板下深不见底的孔洞——仅容一人通过的,工匠秘道。

  希望还来得及。

  箜篌翻身跃了进去,无需担心什么机关暗器,傻子才会在自己逃生的路上由外向内的设伏。

  秘道并不算细致,至多算是一个地洞,潮湿的泥土绞着植物的根须扫在箜篌脸上,有的甚至扫进他紧抿的嘴唇。

  于是箜篌在终于从秘道里摸爬滚打出去以后,不得不抱着墙根吐了好一阵泥土和草根……他无比后悔刚才在外边倒空了所有的酒,现在连漱漱口都是个妄想。

  用力呸了几下,嘴里依旧牙碜的泛着土沫子,箜篌举起袖子想抹抹脸,却看见原本纯黑掐银的大袖已经变成了土褐色。

  沉默一下,这种状况,只怕擦不擦都一个结果。

  陵墓里并不是预想中的漆黑一片,明晃晃的牛油蜡烛把陵墓内映的纤毫毕现,正中那一口……紫檀木?箜篌愣一下,乌沉木的棺材啥时候换成了紫檀料子?好像……还大了一圈?!

  不及细想,他快步走到那口硕大的紫檀棺材面前——竟然没有钉死?仅仅在棺木的尾部插了一个小小的木楔子。

  这个皇帝到底在想什么?方便以后没事过来探尸?握住楔子晃了两下,箜篌把拔下的木楔随手抛在一边,双掌在棺盖上轻轻一拍,十指成钩,深深嵌进棺盖的木料里顺势后扯。木料涩涩的动起来,沿着棺木上雕好的滑槽被他缓缓拉开。露出里边一具较小的乌沉木棺材,原来,竟然是一棺一椁。紫檀为椁,乌沉做棺?箜篌嘴边一丝冷笑,果然皇恩浩荡。

  棺材同样是用一支木楔固定的滑槽式棺盖,抽拉未半时棺材里蓦然伸出一双满是鲜血的手,箜篌猝不及防之下,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啊呀一声从棺木边跌了下去。

  爬起来定定神,箜篌差点破口大骂,早知道会诈尸,小爷带个妖道过来!画符镇鬼啥时候轮到过万花弟子了!

  定睛一看,却又莫名的心疼起来,他果然活着,只不过却是醒在了棺材里。初时的惊吓过去,箜篌随便看一眼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燧烨将军当真是活活被封棺下葬,却又不知怎的在棺木里醒了过来,求生的本能让他在棺盖上把十根手指抓的鲜血淋漓,细细看去,受力手指的指甲全都被他抓折了,此刻却紧闭了双眼,不知是生是死。

  抽去棺盖,箜篌趴在棺材边上探探鼻息,没有?难道自己终于是来晚了?箜篌心里一凉,自怀里掏了面小小的铜镜放在他鼻端,未几,明亮的铜镜上薄薄起了一层水雾……

  “燕翎沧,你好大的命,这都不死?”箜篌仔细拭净了铜镜收在怀里,自随身药囊中摸出一段草根,自己低笑了下,切了一片下来,伸手一端燕翎沧下颌,把薄薄一片草根纳入他口中。

  “不知师兄知道我偷了他珍藏的千年人参,会做何感想。”箜篌想着裴元师兄发现自己药房被洗劫以后的景况,不由得抿了嘴坏笑起来。

  “你家的皇上真是疯子,竟然让你全身甲胄下葬,拖出来都重死。”箜篌一边抱怨,一边探手进去割断了所有系甲的丝绦,“我可没心情拖着一堆废铜烂铁往外爬。算你命大,一口气在,这千年人参就能吊住你的命……浪费东西,我救你干什么。”

  半抱着从一堆甲胄里挖出来的燕翎沧,箜篌靠着棺木坐下,执了他手腕号脉……

  “……什么鬼脉象,你到底死人活人啊……”有鼻息,无脉象,这是什么情况?箜篌气结的瞪住无力的倚在自己怀里的燕翎沧。

  “你真漂亮……”青年将军的容貌在牛油蜡烛静静的火焰下,美的妖异,箜篌低低的呢喃着,竟然俯身下去在他紧抿的薄唇上轻吻。

  “曼陀罗?”凑近了才闻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箜篌迟疑的捻起燕翎沧领口一点不起眼的粉末送至自己鼻端。

  “你被人喂了曼陀罗……难怪生死难判……”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燕翎沧,箜篌忽然间苦笑起来,“罢了,该来的躲不过,原来你真的就是我的劫数。”

  草草脱了自己外袍将燕翎沧又裹了一层,箜篌拖着燕翎沧重又自秘道爬出,借着夜色一路向万花谷遁去。

  救你真是赔钱的生意,原本要带给宇晴姐姐的珍珠串子都扯了扔在你坟前,还搭上了大师兄的千年人参,你以后要怎么还我?箜篌坐在飞驰的马车上,小心翼翼的剪掉燕翎沧折断的指甲,又撒上药粉包好。

  长安到万花,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若是箜篌自己,一昼夜足矣。

  但是现下怀里抱着个军爷,再想一昼夜到了万花就是个笑话,眼看着天色渐晚,箜篌微叹口气,说不得要找地方打尖住店了。

  从将军陵出来,马不停蹄的跑到现在,也不知那皇帝有没有发现自己傍晚埋的人未过一夜便丢了。

  许是千年人参的效力,燕翎沧的脉象渐渐摸得到了,起初没有脉……是弱的无从探查。

  “店家,上房一间。”箜篌用兜帽罩了燕翎沧的脸,踱进店里,扬手在柜上丢了一块碎银,“准备沐浴香汤,我这兄弟吃醉了,跌在田里,要好生清理。伺候的好,有赏。”

  那掌柜原本看两人一身泥土,就起了送客的心,却没想这散发的男子扬手便是块碎银丢过来溜溜的转,看成色分明是上等纹银,入手一掂,那“客满”二字在嘴里转了几圈,终是咽了回去。

  “天字一号房,客官这边请。”一旁的小二倒是乖觉,见了掌柜眼色便忙不迭来招呼,边伸手就去扶燕翎沧。

  箜篌脸色一沉,手腕一转,勾着燕翎沧的腰转了一下,顺势将他托抱在怀里。

  “我这兄弟身上多是田泥,我自己带他上去便是,只是那香汤,却劳烦小二哥麻利些。”说罢便自顾上楼去了。

  进得房去,箜篌脚尖一勾甩上房门,随手将燕翎沧身上衣服连同自己外袍通通扯了,甩在屋角。

  “脏死了。”箜篌咕哝着把他放在榻上,扯了被单掩住翎沧赤裸的身子。回手勾着自己一缕发丝抖了几下,看着细小的土块窸窸窣窣落下,没来由的郁闷起来。

  忙忙的跑了一天,夜里潮湿的泥土被日头晒得干硬板结,附在身上说不出的难过。

  “客官,您的香汤。”门外小二轻轻叩了门问,又回头吆喝着人抬了木桶进来。

  箜篌抬手扫落了床帐,小二疑惑的看了一眼,眼角一扫扫到地上堆着的破烂衣衫,慌不迭的将两个抬桶的粗汉轰了出去,脸上一时尴尬起来,嘿嘿的陪着笑:

  “客官,若没事,小的……”

  “小二哥,劳烦你了。”箜篌眯一眯凤眼,冲着小二浅笑,指尖一动,一串大钱就压在小二手心,“就当是请哥哥吃杯酒,还请……”

  “好说,好说。”小二翻了手掂一下,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位爷,若有事,吆喝一声便是。”

  便颠颠的去了,临了还给好好的掩上门。

  箜篌过去将门扣好,方转回身撩开床帐抱出翎沧。

  “上辈子想是欠了你?”一边嘀咕,一边用细盐给翎沧细细净了口,重又切一片人参让他含着。

  翎沧入殓时并未束冠,一头黑发此时驳着细碎草根散乱在肩头。箜篌看一看,又叹一回气,认命的取来木盆。

  “可惜了你这头发,脏死了。”

  万花弟子,多多少少都有些洁癖,箜篌早甩了在陵墓中爬来爬去蹭脏的袍子,现下着一身素白中衣,唉声叹气的舀了水淋在翎沧发上。

  几遍皂角揉过,箜篌终于满意的挽起翎沧湿淋淋的长发用木簪别住。又抱了他浸在浴桶中,执了帕子擦洗。

  “也不知你得罪了谁,灌进去那么多的药粉,倒活像是有意让你在棺材里受那份活罪。”一手勾着翎沧下巴,微微抬起他下颌,一手的帕子轻轻在颈下抹过。箜篌趴在浴桶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跟翎沧说话,全不顾那听他说话的人是否听得到。

  “我带你回谷,让大师兄医你,有千年人参吊着,你想死都没那么容易。我这花间游的心法,只怕是要你命更快一点。”箜篌忽然作势掐住翎沧颈项,“你说,我若是此时掐死你,是不是我的劫就破了?”

  停一刻,又扁扁嘴,嘀咕:“能掐死你就好了。”

  “回我一句也好啊,也不知你家那皇帝有没有派人抓你。”箜篌索性就把帕子丢进水里,一手托了翎沧脸颊轻轻抚弄,“呵,当今皇上,是叫李弦卿吧?听说也是个风liu俊逸的人物,不知他容貌是不是也如你一般姣好。”

  燕翎沧眼皮忽然跳了跳,箜篌愕然,他要醒?这不可能吧……他现下根本连昏迷都不是,那种份量的曼陀罗,已经直接把他放在了假死的边缘,应该……根本不会醒才对。

  “不……回去……”看着木桶里的人竟然微微挣动起来,箜篌一时怔在那里。

  “……不回哪里?李弦卿那里?”直呼皇上名讳,当为大不敬。

  “不……不要……”眼看着燕翎沧微弱的挣扎着,口唇里不断的喃喃着,不回去,不回去。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眼睛,箜篌忽然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冷冷说:

  “燕翎沧,你注定是我李弦卿的!由不得你不肯!”

  “不要……”有泪水从紧闭的眼帘中渗出,漫过睫毛在脸上滑过。

  箜篌沉吟着,慢慢拭去翎沧脸上泪水。

  “他对你做过什么?燕……将军。”

  换过干净的棉布帕子裹了翎沧长发绞干,抱出来抹干了水放在榻上,箜篌鬓角见汗,伺候人果然不是个轻松活儿。

  “小二哥?”箜篌推了门向外唤着。

  “客官?”小二听得是箜篌声音,一溜的上来赔了笑问。

  “劳烦哥哥帮我换过一桶水来。”箜篌向后让了一步,小二扫一眼,便吆喝了粗汉将木桶抬下去重又换过一桶净水送来。

  临去,小二的眼睛又溜溜往掩的严实的床帐一转。

  “我那兄弟,此刻已是睡下了。”箜篌淡笑着将话岔过去,不动声色的挡住小二刺探的视线。

  好言送了小二出去,箜篌转手扣了门,一手抖散着自己的头发,一手扯了中衣丢在地上——一日夜的疾驰,身上早被汗水渍的透了,又裹着泥土,在箜篌,不啻于酷刑。

  方才为翎沧沐浴时,又把自己弄的半湿,能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将自己浸在温热的水里,箜篌才觉得好过一点,深吸口气,向下滑一滑,把整个人全部没在水下。

  黑色的长发水草样在清水里荡漾开来,衬着玉色肌肤,偶有细小气泡从水下被发丝拦的细碎浮上。

  此时明月初升,未及掌灯,浴桶里生生搅碎了一片月光,箜篌却不知翎沧竟然醒了一刻,径自从桶里支起身体,长长的吐一口气。

  而翎沧,并算不得清醒,李弦卿三字只不过勉强把他神智震回片刻,隔着轻纱床帐,他以为自己竟然看见了水妖。

  黑而长的湿发零乱的在玉色肌肤上伸展,割裂一样,有月光从大敞的窗口水一样漫进来,晃的男子几乎熠熠生辉起来……

  我果然是死了……竟见此异象。

  翎沧缓缓阖上双眼,重又陷进了深深的黑暗,心底里,李弦卿三字依旧是最疼的一道伤,漫着新鲜的血液。

  弦卿……你我……两不相欠……

第3章 赎刑活命

  换过干净中衣,箜篌踱过去掌了灯端在床边,执着翎沧一只手细细号起脉来。

  “一时半刻醒不来,也死不了。”箜篌撩起被单,取了银针在翎沧左肩封了几个穴道。

  “也不知你这伤是怎么弄得,好了一层皮,内里却乱成一团糟。”边说边用灯火烤过一把薄刃的小刀,贴着结痂的皮肤轻轻旋了一圈,将那一片痂壳揭了下来……

  “怎么弄成这样……”箜篌愕然的看着面前揭开的伤口,这道伤……有愈合过吗?

  皱着眉,一点一点剜下腐肉,强弩从肩后直穿过来,搅的乱七八糟的血肉里杂着碎小的骨碴,一并剔了下去。

  清理过伤口,箜篌取了水囊迟疑一下,终究是没舍得直接淋上烈酒,虽然那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最后是叹着气化了淡盐水替翎沧一点点把污血洗了。

  “平白多了不少麻烦。”箜篌愤愤的咬掉塞子,灌了口酒进去。

  “只怕……会留疤。”他叹息的抚上翎沧肩头,新裹的绷带被蜜色的肌肤一衬,白的晃眼。

  修长的手指弹琴一样沿着肌理向下抚去,带着或轻或重的力道。

  “不帮你活络一下,只怕你醒了也是半个废人。”箜篌边说着,边一路揉捏下去。

  翻过身顺着脊椎直到腰际,箜篌略略一怔,指尖沿着臀缝滑下,嘴角挂上一丝玩味的笑。

  “他究竟当你是什么?燕将军。”

  细细揉按过翎沧全身,箜篌自又出了一身薄汗。

  懒懒的去了衣裳,就着方才留的一盆净水草草擦了下身子,箜篌咕哝着蹭上榻。

  “小爷从生下来就没这么伺候过人,抢你半张床也是应当。”搂着身子微凉的翎沧便沉沉睡去……

  天将明,风微凉,箜篌迷糊着将手紧了紧,怀里的身子温凉的舒润。

  “好舒服……”他睡意朦胧的轻叹口气,不自觉的在怀中人的肩颈上轻抿了一下。额头抵着那人后颈自又睡去……

  这炎夏的天气……温凉的好舒服……温凉……额……温凉?!

  箜篌睡傻掉的脑袋直到半个时辰后才勉强从浓浓的睡意里想明白自己怀里是什么……他竟然赤身裸体的搂着个一丝不挂的男人睡了一晚?!昨晚上自己困傻了么?

  脑袋清醒了,身子却无论如何舍不得离开床榻,或者说,舍不得放开翎沧。

  真的是……很舒服……翎沧因为假死而偏低的体温在这盛夏无疑是消暑佳品,箜篌看着近在咫尺的肩背,觉得嗓子一阵一阵的发干。昨晚的推拿他还记得,常年大漠风沙磨出来的身子紧致的如同密林里的豹子,矫健而优美,玉门关火辣辣的阳光给了翎沧一身跟自己完全不同的蜜色肌肤,昨夜灯光昏暗,还不觉如何,如今天光既明……床帐里漏进来的几点阳光打在翎沧身上,泛起一片缎子样的光泽。

  不想动,一动都不想动。万花谷四季如春,养得了箜篌一身娇毛,畏寒怕热,不是吃不得苦,是能不吃苦就死都不多吃一点。

  标准的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于是……他现下就贪凉的死巴着翎沧不放,也不管两个男人就这么贴抱在一起是多惊世骇俗的事。

  “你怎么不是个女人呢……这样我就可以负责了。”箜篌异想天开。

  “不对,负责不就得娶你?算了,你还是男人吧。”这算恢复正常嘛?

  “救命之恩你是不是得以身相许啊?”箜篌继续抽风。

  “……你许给我做什么?你又不是女人……”又正常了。

  “我还是掐死你吧。”啊喂!医者父母心啊!!!!

  “……能掐死你早就掐了,哎……”还好,还有理智。

  “你真美。”这是形容男人的么?

  “劫数……你是我的劫数,桃花劫?”很好,箜篌又抽了。

  “抱着你真舒服……你一辈子都不要醒吧,我照顾你一辈子。”其实你是想给自己弄个天然冰抱枕是么……连万花谷的乌龟都养的自谋生路的人还能照顾好别人么?

  结论,箜篌话痨。难怪会被踢出谷办事,感情是让他烦得?

  总归箜篌还记得自己要带翎沧回谷给大师兄救命,挣扎再三还是放开翎沧爬了起来。

  直起身又被翎沧的黑发闪了神,愣一会竟然捋着自己头发去比,两个人的发丝混在一起,说不清的暧mei。

  犹疑了一下,终是缓缓贴上翎沧唇瓣轻轻厮磨。

  “也许……真的就是桃花劫,燕翎沧,我想看你对我笑。”贴着翎沧唇瓣,箜篌低低的呢喃,“你说你不要回去,好,我死都不会把你再还给他。如果他真是应天而生的真命天子,我,箜篌,宁愿逆天而行!”

  “我会救你。”

  半抱着翎沧给他洁牙净面,箜篌自包裹里取了一套儒衫给他穿戴妥帖,嘴里咬了木簪给翎沧绾发。

  一个不当心,竟然将自己发丝也一并绾进了翎沧发髻,直起腰的时候被拽的“哎呀”一声,那发丝竟然没拽散。

  结发……箜篌半弯着腰看着自己黑发牵连在翎沧发髻里,纠缠不清。一时就不想打开,只低了头在翎沧肩颈啃咬。

  终于还是打散了翎沧发髻重又绾了一遍。

  箜篌自己却不绾发,只让一头长及肩背的长发随意披散开来,衬着万花弟子一身纯黑掐银的宽袍大袖,说不出的风liu俊逸。

  收拾停当,箜篌依旧给翎沧扣了兜帽半抱下来,小二回头看见了,惊得下巴几乎掉到地上。昨个夜里投店的两个田汉,竟有一个是万花谷的先生?

  未时未半,箜篌就遥遥见了万花谷口。

  待到走得近了,却看见裴元冷着脸立在驿站旁,车夫在一旁急着冲箜篌使眼色。

  箜篌无奈,他也想调头逃之夭夭……但是,不能放着翎沧性命不顾。

  只得硬着头皮在裴元面前勒停了马,车夫慌不迭过来接了马缰,却看见马车里,半躺着一个眼帘紧闭的男子,穿着——箜篌的儒衫?

  箜篌刚从马车上跳下来,尚未站稳,迎面就挨了裴元结结实实一个耳光!一个趔趄撞在车辕上,疼的倒吸一口冷气,又不敢揉。

  “你还敢回来?”裴元的声音冷成了冰珠子,“看看你干的好事!”

  “大师兄……”箜篌嗫嚅,早知道临走偷了师兄的人参会惹师兄生气,但是真没想到生这么大的气。

  “呵,受不起。万花谷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一号鸡鸣狗盗之徒!尽做些下三滥的勾当!”裴元一想到现在正坐在三星望月慢腾腾喝茶那人就火大。

  万花谷什么时候让人臊上门来!

  “师兄……我知道我拿了你的药……”箜篌低声分辩,以前偷师兄的药,少说偷了几箩筐……怎么今天就……

  “药?”本来要走的裴元“倏”的一下转过身,一把拎起箜篌衣领,咬牙切齿的吼,“你以为我是在乎你拿走的那一段草根!?”

  “不……不是吗……”箜篌吃了一吓,口齿都不利落了。

  “哎!”裴元气极,抖手把箜篌甩在地上,一手指住箜篌鼻尖,“我万花谷是少你吃还是短你穿了!要你去做那下三滥的盗墓勾当!燧烨将军陵里到底有什么奇珍异宝值得你连脸都不要!现下人家苦主找上门来,你让我将万花谷脸面置于何处!”

  气头上,扬手又一个大耳刮子下去,只把箜篌玉白的脸颊打的通红。

  “有他。”箜篌低着头自地上爬起来,双膝落地跪在裴元面前,“大师兄,求你,救他。他便是我从燧烨将军陵盗出的宝物。”

  伏下身,重重一个头磕在裴元脚前。

  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箜篌,裴元微愕,自己这师弟什么时候肯折过腰?

  探头向马车里张望一下,裴元脸色数变,终于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偷出来的是,燧烨将军,燕翎沧?”

  “是。”

  “你偷人干什么!”裴元气的连话都说不明白了。真偷了什么稀世奇珍也就算了,万花谷天材地宝无数,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有,一时起了贪心还能理解,这这这,这偷个死人算怎么回事。

  “师兄,他没死!”箜篌忽然抬起头,“他是活人入棺,现下被我用千年人参吊住性命,求你,救他!”

  “什么?”裴元身形微动,瞬息之间就绕过箜篌进了马车。

  “这几日,你给他吃过东西么?”裴元一手执着翎沧手腕号脉,一手翻起翎沧眼皮查看。

  “一些补身的汤水。”箜篌答。

  “人参多久一换?”

  “一日两次。”

  裴元忽然回过头狠狠瞪一眼箜篌。

  箜篌简直欲哭无泪:“大师兄,我没那么禽兽……”

  “不是你是谁!”

  箜篌扒着车辕,默默将自己手腕递过去。

  裴元上下看他两眼,撇撇嘴,三根手指在箜篌腕脉一搭,神色稍霁。

  “那是谁能近得了他的身?难道……”裴元忽然把后半段话咽进了肚子。

  “箜篌,他是什么人,你应该知道。”号完脉,裴元并没有抬人入谷的意思,坐在车辕上深思的看着自己的师弟。

  “知道。”

  “我不是说他是燧烨将军,皇上眼前第一红人……”裴元下意识顿住,回头看看半躺着的青年,心想,只怕,现在对皇上来说,是第一红死人吧……

  “我知道,师兄,他是我应劫之人。”箜篌咬了咬嘴唇。

  “那你为什么还把他带回来?”自己这师弟是聪明还是笨,正常人都一门心思避开的劫运,怎么到他这就上赶着往回抱?

  “……”箜篌低了头不做声。

  “这样,我替你救活了他,然后让他跟那皇上回去。从此以后他依旧做他的将军,你还是万花谷里怠懒的箜篌。”丢个活着的燧烨将军给那个正在三星望月喝茶的人,应该就没什么乱七八糟的麻烦了吧。

  “不行。”

  “什么?”裴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说,他不回去。”

  “他肯不肯回去与你何干!”裴元差点动手去拎箜篌衣领,这个人送回去,不但解了箜篌劫数,还平白送了皇家一个天大的恩情,那人的身子……若不是箜篌做的,必然就与皇上脱不了干系!不然,一个死人,值得九五之尊巴巴的跑来万花谷喝茶?!

  “我……”箜篌忽然死死咬住嘴唇,一双手竟生生扣进车辕里。

  “你的手怎么回事。”裴元眼睛向下一溜,翻手扣住箜篌手腕拉在面前。

  “……碰伤了。”

  “修习花间游的弟子,会碰伤自己最灵巧的双手?还是所有指节?箜篌,你编谎的时候能不能编圆了?”一手捏住箜篌手指,用上十分劲力从指根捋到指尖。

  箜篌脑门上顷刻就见了汗,硬是把那一口冷气咽了下去。

  “也不知道你除了骨头硬,还剩了什么。”裴元冷着脸将箜篌十指一一捋过,“不错啊,十根手指有三根指骨开裂,你拿你的爪子去撞少林寺的铜钟了?也不怕废了!”

  箜篌抿抿嘴,不做声。

  “爪子伸过来!”裴元自随身药囊里摸出断续膏,示意箜篌把手伸过来。

  见自己师弟老老实实把一双手伸在自己面前,稍稍觉得消了消气。随手拉过来给他上药,修习花间游的弟子,双手皆修长灵巧,这一次,箜篌却是把自己弄得忒惨了点。

  看着箜篌双手指节的伤口皮开肉绽乱成一团,又好似泡了水一样泛着白,裴元就想把他的爪子剁了算了。

  “你给自己上过药么?”上过药要还弄成这样,我就把手里的断续膏吃了!

  “没……”

  “你还记得自己是万花弟子?”

  “药……用光了。”箜篌紧皱着眉,师兄绝对是故意的,这断续膏……好疼。

  “用光了!?”裴元略略提高了声音,伤药没给他少带,怎么就用光了?“你缺胳膊断腿了?”

  “他肩头有一处弩伤。”那惨烈的伤口让箜篌毫不犹豫的把所有的伤药都敷了上去。

  “你倒是怜香惜玉,你身上带的,都是给你救命的药。万花谷最能闯祸的弟子,什么时候会把别人的生死放在心上了?”裴元扭头看看车里,很俊俏的将军。

  “师兄,救他。”

  “我会救,把他全须全尾的还给那个皇上,可是个天大的人情。”

  箜篌忽然抽回手,端端正正跪在裴元面前。

  “你干什么。”裴元眯起眼睛,他不会还想把这个人留下吧?

  “师兄,留下他。”

  哪壶不开提哪壶!

  “起来,你的爪子不要了?”开裂的指骨固定到一半他就敢把爪子抽回去?

  “箜篌就算废了这双手,也不让他再回去。”

  “为什么?他留在你身边,你不怕死?”若是旁的人,留下也无不可。皇家声势,那是说给旁的人的,在万花谷,还真不见得吃得开。但是,这人若留下,很可能最后就会要了箜篌命去,百害而无一利。

  “救他,让他留下。”箜篌固执的重复。

  裴元定定的看了箜篌半晌,一把扯起箜篌双手,发狠的捋正了包好,箜篌顿时浑身上下疼出一层薄汗。

  “滚!给我滚到绝情瀑思过去!”一脚挑飞了箜篌,裴元回手抄起翎沧丢给一旁的万花弟子,“把他给我带到厢房去。”

  箜篌在地上跌了一下,撞了刚包好的手指,疼得浑身一颤。抬起头正看见裴元将翎沧交给同门带走,知道裴元是应了自己。于是整好衣冠,恭恭敬敬给裴元叩了一个头,转身向着绝情瀑去了。

第4章 寒毒难却

  一去三日,等箜篌回来的时候,正看见裴元从花海回来,挽着些新得的药草。

  “师兄。”箜篌唤。

  “回来了?”裴元看看箜篌脸色,微叹口气,“卿月跟着皇上走了,你那将军,在那边。”

  “卿师兄……”箜篌晃一晃,几乎栽到地上。

  “倒无须担心,他自己愿意去,万花门人,做个御医也不算辱没。”裴元撇撇嘴,没说的,是卿月与燕翎沧像了十分,皇上一眼看到竟认错了人。上去拖了袖子要扯了人走,倒被卿月从头到脚用墨汁招呼了一遍,大不敬。

  谁知那李弦卿在弄明白面前这人是万花弟子,不是他那燧烨将军以后,竟死活不肯治他的罪,只是扯了卿月袖子不放,看不够的看。然后就摇着扇子满谷跟着卿月乱转,活活转了两天,到底转得了卿月回眸一笑。

  “皇上,你看,我莫不如就跟了你回宫?如何?”

  裴元到现在都记得卿月嘴边那一抹笑阴森到什么程度,卿月被皇上惹毛了。

  临临要走,卿月咬着裴元的耳朵说了一句话:“让箜篌那个崽子给我等着!看我回来不扒了他的皮!”

  整个万花谷的人,都知道李弦卿是来找箜篌讨债的,李弦卿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个万花弟子。

  整个万花谷的人,都知道箜篌回来了,李弦卿不知道,虽然他跟去绝情瀑的箜篌走了个面对面。

  整个万花谷的人,都知道箜篌跪在绝情瀑下被琵琶钩穿了锁骨强制住一身武功,被急流而下的瀑布没日没夜的冲了三天,李弦卿不知道,因为没人让他去仙迹岩,他也不想去给颜真卿唠叨。

  整个万花谷的人,都知道箜篌从燧烨将军陵抱回了燕翎沧,可李弦卿单知道他的将军被万花谷的弟子偷了,却不知道那个胆大妄为的弟子竟然把人带回了万花谷。

  整个万花谷的人,都知道那个被箜篌抱回来的将军就躺在裴元的厢房里,李弦卿不知道,因为他从来也不去落星湖,那里有宇晴,一个亡国的公主。

  而这一切,也没人告诉他。

  于是,李弦卿等于是让万花谷上上下下一众人等,忽悠走的。

  他找不到他的将军,却看见了卿月,跟来跟去的把卿月跟烦了,磨着牙要给他个好看。

  所以,后来卿月跟他走了。

  裴元一点不担心卿月,不言不笑看似闷葫芦一样的卿月比箜篌这个猴儿一样到处闯祸的家伙稳当太多,心机也深的多,他倒是比较同情那个倒霉的皇上。

  带了卿月这个对毒药兴趣大过良药的人回去当御医……嗯,果然无知者无畏,相当无畏。

  而这些,燕翎沧也不知道。

  “对了,卿月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裴元放下药草,随手掸了掸袖子。

  “什么话?”箜篌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去把卿月救回来。

  “让箜篌那个崽子给我等着,看我回来不扒了他的皮。”裴元面无表情的复述了一遍。

  “呃……”箜篌瞪大眼睛愣了一息,迅速打消了去救卿月的念头,那人真想回来的话,估计他都敢弑君。

  “所以,无须担心。”裴元总结。

  “是……”恐怕,该被担心的是那个皇上……李弦卿。

  想到皇上,箜篌忽然就想起了燕翎沧,不知他醒了没,转身就往裴元的厢房走。

  裴元眼都没抬,甩起袖子“啪”一下打在箜篌锁骨上。

  钻心的疼。

  “衣服脱了,我给你看伤。”顿一顿,裴元又道,“他死不了。”

  箜篌只觉得被抽到的那半边身子都酸涩的疼进了骨髓,手是无论如何都抬不起了。

  琵琶钩是用玄铁精华锻着千年寒铁打出来的,造成之后就一直扣在绝情瀑下的石头里,被瀑布日复一日的冲打,久而久之,又渗进去水的阴寒之气。钩在人的锁骨上,寒气就会慢慢的渗进四肢百骸,不驱出来,终是个祸害。

  这琵琶钩向来都是万花谷用来罚重罪之人的,还真不是责罚本门弟子。

  裴元当时一怒之下冲口让箜篌去绝情瀑思过,实在是被气得忘了凡是跪在绝情瀑下的人都必定会被锁上琵琶钩,而万花弟子,迄今为止,也只有箜篌一人享受到了这对寒铁钩子的滋味。

  而且还有一个不依不饶的李弦卿呢,早几天就闹得整个万花谷寝食不安,要不是他后来看见卿月,还不知要折腾多久才肯走。

  里外里一闹,等裴元想起自己把箜篌打发到哪去了的时候,箜篌已经跪完三天回来了。

  “没有溃烂,许是因为寒气太重。”箜篌褪了上衣,平静的叙述自己的伤势。

  裴元皱着眉头用根银针在伤口里刺探,琵琶钩磨伤了骨头,加上水的冲力,两边锁骨上撕开的口子相当可观。

  “你为什么让他们给你用钩子?”绝情瀑的水冲刷了三天,伤口上别说鲜血,半点血丝都没,泛着死白。

  “……这不是规矩吗?”箜篌愣一下,咝咝的吸着气,“师兄,骨头磨伤了,你别用银针刺啊。”

  “喝了。”裴元听见药罐里水沸声渐变,回身倒了一碗药汁要箜篌喝下。

  “不喝。”箜篌嬉皮笑脸的推开,“师兄,你就这么着弄吧,我还想去看看他,睡不得。”

  那是麻沸散。

  “那就别叫唤。”裴元冷着脸用银针一捣,针尖在骨头上刮出一声涩响。

  箜篌把嘴唇生生咬出了血。

  两边锁骨的伤裹好,箜篌身上已经水洗过一样,原本玉白的肌肤都泛着惨白的劲儿,也是因为在瀑布里跪了三天,被水冲的。

  “你这伤麻烦得很,寒气入骨,一年之内都别想出谷了。”裴元连下了几针,把寒气逼在一处压住。

  “都成寒毒了吧。”箜篌扁扁嘴。

  “差不多,如果你再受寒的话。”若是箜篌在这股子寒气没驱散之前,再受了风寒,嗯哼,那真是一件非常好玩的事情,他自己就可以做个冰枕了。

  “手伸出来。”裴元换过一种伤药,拉过箜篌双手重新敷药固定。

  被水冲了三天,当初敷的什么都是白扯,好在这里是万花谷,好在是裴元,伤口连冲带泡看着吓人,但也不至于就这么把箜篌一双手废了。

  “会留下伤疤。”裴元看看箜篌,“回头我给你瓶药,自己没事多揉揉,兴许能把疤去了。”

  知道这个师弟对自己一双手看重的很,裴元难得多了次嘴。

  又强按着他灌下去一碗驱寒的药汁,裴元才算放了箜篌去看燕翎沧。

  正转身收拾药碗的工夫,就听见厢房里箜篌闷哼一声跌撞在架子上,一时间瓷器的碎裂声响成一片。

第5章 起死回生

  翎沧果然是醒了。

  甫一睁眼,就看见个男人低了头灼灼的看他,多年军旅生涯让他本能的将这人一掌挥开……天策府的啸如虎本就是个濒危拼命的招式,竟让他不自觉的用了出来。

  “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裴元冲进来的时候,箜篌正狼狈的在墙角的残骸里挣扎。

  燕翎沧半支起身子,面色惨白却一身的煞气。

  “燧烨将军好大的官威。”裴元冷哼,自去墙角把箜篌拎起来,迅速查验了一下他的伤势。

  翎沧却是一怔,他认得裴元,这个冷面冷心冰雕一样的万花弟子,曾应李承恩将军之邀,过府诊治过伤患。

  “燕翎沧见过裴先生。”顿了一顿,又续道,“多谢先生活命之恩。”

  “免了,我不过是拗不过人情而已。”裴元见他就心烦,看看箜篌的倒霉样子,更烦。

  燕翎沧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挥退的,竟然也是个万花高级弟子,穿着跟裴元一式的黑红色弟子服,掐着精细的银边。

  “这里是……”

  “万花谷。”裴元想想又补了一句,“他把你捡回来的。”

  手里一比箜篌。

  “燕翎沧多谢这位先生,不知先生怎么称呼?”病秧子……这是燕翎沧第一个想法。

  “箜篌。”箜篌龇牙,方才一摔,他那倒霉的手指又挫了一下,裴元此刻正捏了那根指头正骨。

  捋过了指头,又重新给他裹裹紧,裴元冷着脸甩袖出去了。

  扔下两个人在屋里大眼对小眼。

  “箜先生……”燕翎沧想了半天,怎么叫都不顺。

  “箜篌。”箜篌赶紧截断,这怎么听着那么难受啊,“唤我箜篌即可。一介草莽,当不得先生二字。”

  燕翎沧支着身子的手臂忽然抖了一下,方才不觉得,这会松懈下来,才觉得左肩上疼的火烧一样。

  “你且躺下,我看看你肩头的伤。”箜篌看看自己的手,大师兄并没给他包的很紧,给人换药裹伤还是可以的。

  看着这人神色专注的给自己清创换药,燕翎沧终于没忍住,冲口问了一句:“先生可是身有痼疾?”

  “啊?”箜篌一愣,万花弟子身有痼疾?这说出去还不笑死人?在孙老爷子孜孜不倦的学术精神照耀下,别说痼疾,万花门人上上下下连根头发都养的油光水滑的。

  “燕将军何出此言?”万花的伤药果然神效,几天前还触目惊心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燕翎沧憋了一下,没说话,他总不能说是一看你就不像没事的样子吧?

  这好药好睡补了三天的人,跟被制住武功,没日没夜叫水冲了三天的人一比,箜篌怎么看都是——病秧子。

  “伤口恢复的不错。”重新裹好了伤,箜篌很满意的拍拍手。

  “不知先生是从哪里救回在下。”如果没错的话,自己应该根本就没有遇到外人的机会。

  当初去幽州,就是一心求死,身后事早被自己一环一环扣死,半分余地不留。根本不可能横空出来一个万花将自己带到这里,真当天策府的将士是纸糊的了?翎沧垂下眼,长而密的睫毛掩住了眼里一闪而过的寒光。

  “……”箜篌沉默了,跟他说自己跑去盗他的墓了?……这天底下有跟人说:喂,我把你坟挖了的吗?

  “尚请先生告知一二。”见箜篌不说话,翎沧沉着声音又压了一句。

  “……这……”箜篌纠结了,本来是想看一眼就走的,谁想到他醒的这么快。

  “先生可是有难言之隐?”翎沧掩在身后的右手一动,五指悄悄拢住床边。

  这竹床并不十分牢固,他方才已经暗自试了试,以自己现在的状况,扯一根竹子下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而面前这个病怏怏的万花,想制住他也很容易吧。

  “……燕将军还是安心养病吧。”箜篌收拾了伤药起身便走。

  “先生。”翎沧低沉的声音和竹床的碎裂声一起响起,尖利的茬口直直抵上箜篌后颈,“尚请告知一二。”

  “……你……何苦。”箜篌慢慢转过身,看着那断竹抵上自己喉咙。

  “翎沧不才,但也不认为从幽州至长安皇宫这一路上能让先生有机会劫走在下。”再秀气的天策,也是一匹赤目獠牙的狼。

  箜篌看着面前面目含煞的翎沧苦笑连连,看看,自己带回了一个什么样的麻烦。

  “若是杀了我,将军自认为还能走出这万花谷吗?”

  “不劳先生费心。”断竹向前一寸,将箜篌抵得退了一退。

  翎沧欺身而上,手腕下压,尖利的茬口涩涩的从箜篌喉咙斜向上划在下颌。

  “先生,这种时候,您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呵,你以为我这双手还能做什么?”箜篌举起双手给他看。十根手指上均细细缠着绷带,仅仅是能够弯折活动而已,想要动武就是异想天开了。

  颈子上痒痒的痛,估计是被划出了点皮外伤。箜篌被抵得不舒服,微微向上仰了仰头,谁知翎沧敏锐的察觉到他这微细的动作,将断竹又向上送了送,于是箜篌更难受了。

  “算了。”箜篌决定不再跟自己过不去,“我是把你从坟里挖出来的。”

  “坟里?”翎沧皱眉,断竹却是又往上送了下,“翎沧愚昧,还请先生指教。”

  “你这真是请人指教的态度?”箜篌已经被翎沧迫得靠在了桌边,现下上身后仰,靠手肘勉强支着身子,腰硌在硬硬的桌子边上,生疼。

  “翎沧自幼长在军营,粗汉一个,不识礼数,还请先生包涵。”燕翎沧顺着箜篌的势子前俯,手里断竹依旧紧紧抵在他下颌,身子却几乎半压住箜篌。

  箜篌怔怔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姣美容貌,只觉得自己耳朵边微微的发热。翎沧未束的散发从颊边垂下,搔在箜篌脸上,一丝一丝的痒,顺滑的头发微微泛着凉。

  箜篌别开眼,忽然就想起在客栈里,翎沧那样安静的依在他怀里,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美艳不可方物。

  想起自己替他绾发时,不经意将自己鬓发也缠搅进他发髻,丝丝缕缕的牵绊。

  忽然就觉得心痛。

  “你真的……不要醒来比较好……”箜篌低低的说。

  “什么?”翎沧拢了眉,嘴角邪邪挑了一抹笑上去,“先生说话,可要大点声。”

  “我说,早知如此,不如就让你那样睡下去。”箜篌叹息,“放开我,你要知道什么,我说与你便是。”

  “如此,得罪了。”翎沧将断竹交在左手,略皱皱眉,肩上的弩伤到底是个麻烦,整条左臂都用不得力。

  “我不会逃,你……小心手……”急切间箜篌竟然伸手去拦。

  “先生,您还是不要乱动的好。”翎沧见左手拿不稳,便索性丢了断竹,侧身沉肩一肘撞在箜篌肋下,右手电一样捋住箜篌一只手臂,“喀喇”一声,卸脱了箜篌关节。

  “嗯……”箜篌闷哼一声,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滚下。

  翎沧退一步,箜篌沿着桌边滑跪在地上,另一手托着脱臼的手臂,运了几次劲都没能顺利驳上,伤了的手,总是没那么灵活。

  “你……非要这样才放心吗?”仰起脸看着翎沧,箜篌疼得脸色惨白。

  “权宜之计,还请先生莫怪。”夏天的阳光透过窗棂打在箜篌脸上,亮亮的晃眼。翎沧恍惚间觉得这景象似曾相识,眼前这半跪在地的男子,眉眼精致,黑发如水,苍白到几乎透明,倒显得那阳光刺眼的很,若是月光,想必会更为合适吧?

  “罢了,你想知道什么。”挣起身子,箜篌将自己小心的挪到竹椅上,垂了眼掩去眼底伤痛。

  “所有事情。”翎沧身子并无大碍,里里外外的伤势在裴元的调理下倒好了大半,唯一算得上问题的,也不过就是左肩那对穿对过的弩伤,剩下的,不过就是静待曼陀罗毒素褪尽,好好将养而已。

  与柳飞白一战,与其说他是倒在柳飞白剑下,倒不如说是一开始便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没让自己往活路上走。

  一命换一命的拼法,重创了柳飞白的同时,也耗尽他所有生机陷入假死,被不知情的天策将士殓了送回长安,这些事情,一桩一件都是他临战之前亲手安排,唯一算漏的,就是不知在何时被人下了份量极重的曼陀罗。

  “你战死幽州,被送回长安,据说你的棺木在宫门前连着坠断了两根抬棺粗绳,最后,是当今圣上亲手扶棺入宫。”箜篌撇撇嘴,当时还猜他们如何如何,那夜为他推宫过穴的时候……他们之间要没有如何才是有鬼!

  不由得又抬眼去看翎沧,不知他在那种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眉目含煞,还是……

  “说下去。”见箜篌忽然住了嘴只看着自己,燕翎沧忽然就起了一层薄怒。

  与李弦卿日日交好,他怎么会看不出箜篌眼里神色?若不是还要从他嘴里掏出东西来,翎沧几乎想直接扎穿他咽喉。

  “……也没什么了,我当时恰好在长安,一时好奇,就去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将军,能让九五之尊亲自扶棺。那时只是隐约觉得你并没有死,后来路过你陵墓,竟然听见里边传来异响。”箜篌停了停,几不可闻的叹口气,“于是我潜入陵墓,将你带回了万花谷。”

  “此话当真?”翎沧逼问一句。

  “若是当不得真,你又怎么会在这里耀武扬威的欺我万花门人!”细细一根银针从门口电射而入,准准的插进翎沧肩头弩伤。

  “呃……”尚未痊愈的伤口里插进根直刺到骨的银针……翎沧顿时觉得半边身子都酸软起来。

  抬眼看去,竟然是裴元。

  “箜篌,你闹够没有。”裴元一把搡开翎沧,端起箜篌脱臼的手臂,用个巧劲一推一送,箜篌额上又密密渗一层冷汗出来。

  活动下手臂,箜篌起身便走。

  “明日我便让那李弦卿把他带回长安。”裴元冲着箜篌背影冷冷的说。

  “师兄,他……尚未痊愈,万花谷,还没有将病人赶出谷的先例。”箜篌身子一僵,缓缓应了一句。

  “但是万花也没有养虎为患过!”裴元恨恨的说。

  “师兄,你答应过我的。”箜篌回头,“我不会再弄伤自己了,行吗?”

  裴元一时气极,一时又心软,最后只愤愤的摔了门走开。

  “他现下已经醒了,有手有脚,自己跑了,你也休要找我讨人!”

  “箜篌谢师兄成全。”箜篌自忙忙的去了,脚步虚浮,三天三夜水米不打牙,又受了刑……他还不想昏倒在翎沧面前。

  “裴先生。”燕翎沧倒是不敢惹这个冰一样的万花。

  “你给我滚到床上养伤!”裴元猛一回头,隔着窗棂狠狠瞪一眼翎沧。

  “箜篌那一双手都是因为你毁的,你们天策府倒是个恩将仇报的好规矩!”

  “……在下……”

  “你不要说跟你没关系,我去看过你的陵墓,上等的青条石!如果箜篌不是为了找秘道去一块一块在石头上敲打到连指骨都裂开,我也不必在这万花谷被他称一声师兄!”没说的,是那陵墓背面的青条石上,斑斑点点凝的尽是干涸的血痕。

  “你好自为之吧。”裴元拂袖而去。

  翎沧倒退两步跌坐在竹椅上,那个人,那病病怏怏的样子,有什么本事把自己从弦卿的皇陵里挖出来?青条石的陵墓,满长安只有一座——李弦卿的皇陵。

  弦卿……竟然把自己葬在他的皇陵里……难道是想百年之后……

  摇摇头,生生把“合葬”二字从脑子里摇出去,不要想,不能想……自己为他取了幽州,已经恩义两断……不然,怎么对得起生生熬过三天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十七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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